过去一段时间,TH-AI Passport 成了泰国最受关注的公共政策议题之一。
泰国政府说,这是让五百万人赶上AI时代的捷径;反对党说,这是一笔花得不明不白的钱。两种说法之间,横着一份反复修改的标书、一个只有34天的招标窗口,还有一份一年到期的合同。
这场争论,起点并不复杂:政府想拿出十六亿泰铢,让五百万泰国人免费用一年高级AI。听上去是好事。可越往细节看,问题越多——钱从哪来,标书怎么定,谁来承包,最后泰国到底留下什么,几乎每一步都被人挑出了毛病。短短一段时间,TH-AI Passport 就从一项“全民AI普惠”工程,变成了议会里最烫手的争议之一。
一个怕掉队的国家
先说清楚这件事归谁管。TH-AI Passport 由数字经济与社会部主导,国家数字经济与社会委员会办公室(ONDE)负责执行。计划是向年满15岁的泰国人发放使用权,五百万个名额,免费用一年 ChatGPT Plus、Gemini Advanced、Claude Pro,也包括本土模型 Typhoon。钱不走年度预算,而是从数字经济与社会发展基金里出。按官方算法,摊到每个人身上,一个月大约27泰铢。
政府急,有它的理由。泰国老龄化越来越快,劳动力在减少,全国真正使用AI的人只有10.7%,新加坡已经到60.9%,越南也有23.5%。总理阿努廷说得很直白:今天不用AI,当然还能活下去,但会被世界甩在后面。
这份焦虑是真的。一个不想在AI时代落后的国家,想快一点把工具交到普通人手里,本身并不可笑。问题是,近路不一定就是对的路;更不等于可以少回答几个问题。
三个绕不开的疑点
27泰铢一个月用上世界级AI,账面上确实好看。但一笔十六亿泰铢的公共资金,最该被盯住的不是宣传单上的单价,而是这笔钱怎么决定、怎么招标、怎么结算,以及最后花到了谁手里。
第一个问题,是“五百万”这个数怎么来的。反对党议员帕武说,国家数字经济与社会委员会办公室官员曾在委员会上承认,这个目标不是根据实际需求测算出来的,而是用基金里可动用的钱,除以每人约300泰铢的成本倒推出来的。也就是说,可能是先有预算,再有“需求”。数字经济与社会部长猜差诺方面否认这种说法,坚持称数字来自AI普及率测算,以及一次 Gemini 试点经验。那次试点,据称约有30万人注册。
第二个问题,是时间。招标公告在2025年12月24日发布,正好是圣诞节前一天,2026年1月27日截止。扣掉假期,留给投标人的时间只有34天,据称是该基金史上最快的一次。与此同时,注册期从90天压到30天,上线期从120天压到90天,部分调整还发生在看守政府期间。更敏感的是,人民党一名议员称,跟承办公司有关的文件创建日期是2025年10月27日,早于公开听证和正式投标。如果这一说法最终被证实,至少说明项目在公开程序启动前,已经出现了需要解释的提前接触或准备痕迹。
第三个问题,是这十六亿到底买了什么。标书要求在1,500家便利店、6,000个点位投放广告,而据报道,掌握相关广告资源的媒体公司,正好身在中标联合体之内。技术指标也让人困惑:一会儿说“每小时50万用户”,一会儿又改成“每秒500万用户”,量级差得太远。有技术圈人士按规格估算,真实并发能力可能只有每秒140人上下。这个数字如果接近事实,跟合同规模摆在一起,确实很难让人放心。
政府不认这笔账
反对党列出一串疑点,政府也没有完全回避。六月中旬的公开说明会和议会联合委员会上,泰国数字经济与社会部长猜差诺几乎逐项回应。
他的态度很硬:“项目合法、透明、能查,没有锁标书,也没有围标。”面对“十六亿只买一年”的质疑,他抛出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:“用多少,付多少。”数字经济与社会部的说法是,合同仍在谈判中,结算方式会按实际用量来走,十六亿是上限,不是一定会花光的金额。
对“太仓促”的批评,数字经济与社会部次长帕从也在委员会上解释:项目并不是本届政府临时起意,前后筹备接近一年,整个流程超过五个月,程序合法,签约前还会再确认透明度。政府的意思很清楚:不要只盯着“34天”,要看整条时间线。
至于便利店广告屏,部长猜差诺说,那只是33页文件里的两页,不是项目核心。无法直接跟外国开发商签约,则被解释为供应商政策和泰国法律限制,并非故意安排中间商。
总理阿努廷则把问题讲到政治道德和国家紧迫性上。他说,这届政府不知道什么叫“吃里扒外”,是各种贪腐的对头。对于外界监督,他把话交给制度:“要是做错了,体制自己会让它垮掉。”在他看来,与其让项目停在争吵里,不如先让等待中的五百万人用上AI。“大家都在等AI。AI得马上给答案。今天问的,不能拖到明天。”
政府也一直在强调“值”。一个月27泰铢,目标是把AI普及率从10.7%推向2027年的20%;用户数据不会拿去训练外国模型,会存放在泰国境内,只以匿名形式使用,并受《个人数据保护法》约束;这些匿名语料,未来还会反哺本土大模型 ThaiLLM。也就是说,在政府的叙述里,泰国买的不只是账号,还有数据、经验和一次全民练习。
不过,政府并没有把门完全关死。部长猜差诺说过愿意修改标书、听各方意见,同时又坚持7月1日开放注册。这个姿态,到底是认真调整,还是先把项目推过去再说,现在还看不出来。
吵的从来不是AI
把两边的话放在一起,其实可以看出一点:没有人反对泰国发展AI。真正吵的,是钱该怎么花,程序该怎么走,最后能不能给国家留下东西。
反对派——人民党党魁纳塔蓬说得很尖锐:政府推不推这个项目,检验的是它到底把AI当成国家议程,还是更在意这笔预算本身。
反对党提出的替代方案并不是一句“不要做”。他们认为,与其花十六亿租一年外国服务,不如把钱投到算力硬件、本土 ThaiLLM、创新券、中小企业扶持,或者吸引跨国公司在泰国设研发中心。前财长空·乍滴甲瓦尼的话更直接:这是运营支出,不是投资。
政府的逻辑则是另一套。先让人用上,是最快的能力入口;至于深层能力建设,可以边做边补。ThaiLLM 的数据回流,就是政府用来回应“什么都留不下”的伏笔。
两边都不是完全没道理。真正的分歧在这里:一个国家愿意为“快”承担多少看不清的风险,又愿意为“稳”放掉多少抢跑时间。这不是一道单纯的技术题,而是一道公共治理题。
邻居们的作业本
泰国不是第一个想把AI送到国民手里的国家。问题是,别人怎么送,背后的设计不太一样。
马耳他是 OpenAI 跟一国政府签下的首个全国合作案例。全国约57.4万人,不分公民和居民,都可以免费使用一年 ChatGPT Plus,也能选择微软 Copilot。但前提是,用户要先完成马耳他大学提供的AI素养课程,并通过国家 eID 验证。换句话说,高级AI不是直接发账号,而是“学完才给”。
阿联酋走得更底层。按 OpenAI 的说法,它是第一个全国范围开放 ChatGPT 的国家。但真正重要的不是这层访问权,而是下面的 Stargate UAE:一个一吉瓦规模的算力集群,由 G42、甲骨文、英伟达、思科和软银等一起参与。泰国是在租一年服务,阿联酋是在自己脚下铺算力地基。
新加坡是泰国官员常提的参照。从2026年底起,25岁以上、报名指定AI课程的人,可以获得六个月免费高级AI服务,放在 SkillsFuture 体系里推进。它还和谷歌、OpenAI 分别签有合作,配套应用AI实验室、公共AI研究投入、国家超算和公务员培训。它给的访问期并不长,但访问权和课程、研究、机构能力绑在一起。
越南和印度更偏向“先造地基”。越南把AI写进国家基础设施,等专门AI法律生效后再放大规模,资金也明显向本土开发者倾斜。印度的 IndiaAI Mission 则把钱砸向算力补贴和本土模型,服务对象更偏开发者,而不是普通终端用户。
瑞典给出的是另一种中间方案。它让公务员、教师、学生、研究者和非营利组织免费使用两年,通过本国持股平台接入 OpenAI、谷歌、Anthropic 等模型。它也有中间层,但这个中间层是本国的、多模型的,重点放在治理和安全上。
这些案例不一定能照搬到泰国,但有些共同点很清楚:比较稳的做法,通常会把钱绑在能力建设上,尽量留下算力、数据、培训、制度或本土平台;跟开发商的关系也要直接、清楚、可问责。泰国现在这套“一家私营平台中标、开发商退居分包、先发账号再说”的设计,至少还没站到这些经验最稳的一侧。
当然,这不等于泰国一定走错。后发也有后发的好处:别人踩过的坑,已经摆在眼前。
租来的,还是造出来的?
AI能帮人提高效率,也可能替代人的工作。真要把政策押在“帮人”这一边,钱就不能只花在登录口令上,还要花在本事上。这也是“投访问”还是“投能力”这场争论最深的一层。
没有人拦着五百万泰国人用AI。政府的紧迫感、普惠承诺和数据主权算盘,都不是凭空来的;反对党盯着透明度、盯着“到底留下什么”,问的也是国家的长远账。说到底,TH-AI Passport 不是一道技术题,而是一道治理题:国家以“追赶未来”为名花钱,公众当然有权要求这笔钱花得快、花得干净,也花得值。
快,政府已经应下了。干净和值,还要靠接下来的行动证明。
眼下,项目卡在一边推进、一边受查的位置上。标书还能改,审计署、反贪委、议会法律委员会的核查也还在路上。下一步怎么走,决定的不只是一个AI项目的命运,也会让人看清,泰国究竟是要租用未来,还是建造未来。